时尚摄影大师彼得林德伯格Peter Lindbergh于2019年9月3号去世,享年74岁。上周,《Vogue》德国版的总编Alexandra Bondi de Antoni才前往彼得林德伯格Peter Lindbergh位于巴黎的工作室采访了这位大师。难过的是,Alexandra Bondi de Antoni录制的Podcast节目《Vogue Stories》,也是彼得林德伯格Peter Lindbergh最后一次接受的采访。在此,我们分享了彼得林德伯格Peter Lindbergh最后的采访摘录,以及完整的《Vogue Stories》 Podcast节目连结。

从你开始从事这项工作以来,时尚界有何变化?

“顺便说一下,我已经在巴黎住了40年了。在非常早期的时候,完全是时装店的天下—设计师们当时真的都在店里。现在,我们有公司制度,才华洋溢的设计师们被放在一些不被人们发现的地方,跟以前比起来,他们只要付出一半的尊重和个人贡献。这也相当的有趣,虽然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。我还记得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一切。我为Jil Sander、Prada和Armani 从事活动拍摄,你总是能和那里的设计师们交朋友,而且他们拥有整间店,其实并没有感觉到那时更加具有独创性或更有创意,而是一种不同的感觉,就像家庭餐厅一样,和大公司完全不同。现在时尚界则更关注在数字上,设计师所承受的压力一定非常大。当媒体说:‘那是我们见过最棒的系列’,你认为你可以开始休息一下、坐下来,然后财务部门的人过来跟你说:‘根本没卖出去’,很糟—不只对你很糟:你也要对那些投资了大量金钱在上面的人负责,你能感受到这一点。”

你有时候会想念那种家庭氛围吗?

“是的,我当然想念,也是因为我当时还年轻,人们对我没有那么的尊敬,被如此尊敬很糟,就像有一道墙把你围起来,人们会对我说:‘见到您是我的荣幸’。”

当有人对你说‘见到您是我的荣幸’时,你怎么回应?

“不要胡说,那是什么意思,我以为我们现在聊得很开心呢(笑)。”

你的第一份《Vogue》工作是美国版的《Vogue》,对吧?

“有趣的是,我的第一份《Vogue》工作其实是英国版《Vogue》,我当时被准许为杂志最后面皱巴巴的三页作出贡献,我被告知:‘年轻人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这是英国版《Vogue》,所以你最好好好表现。’”那真的是杂志的最后一张图,不管怎样都没人会看。接着我开始为意大利版《Vogue》工作,这突显了不同《Vogue》的差异。我总是试着向摄影师说明这一点:摄影师自己必须是灵活的,必须要适应各种状况,例如,当我为安娜温图Anna Wintour(美国版《Vogue》主编)工作时,这与为意大利版《Vogue》工作完全不同—从开始、创意发想、准备,全部都不一样,工作很有趣。有些人说:‘那是商业化的,你为美国版《Vogue》会做的事’,然后我说:‘你这个疯子!那一点都不商业化’。我为他们做了很多很棒、有故事性的事情。”

你的第一张美国版《Vogue》封面作品在当时完全是被忌讳的:与牛仔裤相关的服装。这个故事广为人知,你觉得《Vogue》今天还能做到同样的事吗?还有什么能像当初的封面一样,掀起一波浪潮?

“没有,因为现在一切都在那儿了,想想史蒂文梅塞Steven Meisel为意大利版《Vogue》创作的数百张封面:几乎所有能完成的事物都已经完成了。如果你现在想做一些革命性的事情,那就更难了。当时的情况和现在完全不同,当时有非常固定的规则—都是头巾和完美妆容的特写镜头,被修饰后的‘美’。当安娜Anna到那个位置时,她感觉那一切该结束了,那个牛仔裤的故事……不是我展开那场大规模的革命,我只是让它发生。相机画幅比身体还长,所以你必须留出一些空间来裁剪图像。不管那件牛仔裤,你不用做任何事情—就这样保留下来。这项革命性的行动,全是安娜Anna做的,因为她说:‘这太棒了,就让它维持这个样子吧’,她有勇气做到这一点,而实际上她给了世界一记响亮的耳光,那时真的很疯狂。”

和主编弗兰卡索萨尼 Franca Sozzani一起为意大利版《Vogue》工作是怎么样的呢?

“为意大利版《Vogue》工作总是有完全的自由,弗兰卡索萨尼Franca Sozzani 是如此的保护我们这三位她喜爱的摄影师,很令人难以置信,他们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事,获得这样的支持,真的很难形容我们拥有这般的支持。我们不常谈论我们在做什么,她总是说:‘去做吧。’就这样,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。弗兰卡 Franca 总是有点被我惹恼,想要我创作少一点的跨页作品,因为她会失去信用,然后我心想:‘好嘛,弗兰卡Franca!这很棒;在垂直页面上你看不到任何东西—所有东西都被裁剪掉了。’她说:‘是这样没错,但是我需要这个。’然后我们还是做了跨页,她也没多说什么。弗兰卡Franca不论在任何情况都是个很特别的人。当然,如果你那样子做事,那么你就是被宠坏了,我不得不多,真的是非常地被宠坏了。”

你也经常跟克里斯蒂娜Christiane 一起工作。(Christiane Arp,德国版《Vogue》的主编)

“和她工作最棒的地方是,克里斯蒂娜Christiane只会提出非常好的提议,她会进来说:‘说吧,你难道不想做这件事吗?卡尔Karl(卡尔拉格斐Karl Lagerfeld)在比利时有一位他非常喜欢的画家,你也曾经在多维尔Deauville工作过很久,卡尔 Karl也是—所以,我们开车去多维尔Deauville 做一些很棒的事情吧,让画作启发我们的灵感。’当克里斯蒂娜Christiane来找我时,通常会带着一些有许多谈论空间的故事,她知道—与大家跟我说的相反—那个想法‘我觉得时尚很蠢,而且我对时尚没有兴趣’是完全错误的。我只是不把我拍的照片以时尚作为基础,那不是我的出发点;我不会去做像是‘啊,这个服装系列是……’。”

你刚刚出版的九月号英国版《Vogue》封面作品,由梅根马克尔Meghan Markle担任客座编辑,展示伟大女性们感动且震撼着世界。时尚是政治性的吗?时尚应该是政治性的吗?

“他们看起来都很漂亮,时尚性也很好,但是这不是焦点,正如经常于九月发生的情况一样,他们做了这个非常美丽的声明,主编爱德华 Edward Enninful是那些引发我思考的人之一:这太棒了!我们只是维持运作,没有试图对时尚有任何观点,我们其实想做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,但是我们就一路溜到那里了,所以最终看起来就像那样。”

你常说摄影师的工作是释放女性,我们现在有什么是应该被释放的?

“女性必须摆脱这个想法—她们必须要保持年轻,她们在一定的年纪绝对会变丑,这是所有生命痕迹消逝的方式,毕竟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你会在你的脸和身体上收集所经历过的一切。如果(你认为)你的鼻子不适合你,你一生都在思考着‘我好丑’,然后你做了一些事情,你很开心你的鼻子现在更尖了,还感到这一直是你想要的样子:太好了。没有人理应将之夺去,但这些年轻人的心理负担真的很荒谬。”

知道你现在有影响力的感觉如何?

“感觉非常好(笑)。我不得不说,老实说,我现在很想撒谎,不过这真的会让你很开心,你明显地有着重大的意义。”

你认为在今天具有影响力仍是可能的吗?

“当然,永远都是可能的。今昔并无不同,它一直是同一件事,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呈现。有些人认为以前比现在容易得太多了,但这从来都不简单。今天,要有影响力不难,这就只是一个方式罢了。”

你如何与自己产生连结?

“我已经从事冥想 40 年了,冥想让你更容易了解自己,你只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进入你所看过的一切,所有你看到的、听到的、闻到的,还有你说的每句话,都在其中,在你心里,你只需要去运用它。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们携带着世界上最丰厚的财富。”

有什么是会让你害怕的吗?

“没有,也不会再有。不算是一段很长的时间,我极度的‘无惧’(笑),我说的这是什么语言呀?我的意思是:无所畏惧。” 你如何处理负面情绪? “我是坚不可摧的,有太多关于我的事情让我坚不可摧。”

也许这让你无所畏惧,但你没有负面情绪吗?

“我没有负面情绪。不过我认为这非常好,当你知道自己是无懈可击的时候。我想不出有任何人能做出让我感到震惊的事情,有些人在大脚拇指上有一点点皮肤癌就跳出窗外。唯一可能的事情就是如果我的孩子们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,那可能会完全地击垮我,但没有别的了。”

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做对事了,或感觉到那是对的?

“这也跟冥想有关,人们低估了自己能多精确和全面性地了解自己,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洞察力,同时与隐藏在自己身上的创意,以及那些被隐藏起来的事物产生连结,那些事物开始超越且为你所用。当你给自己时间,你会更接近你自己。这是一种疯狂的工具,给你带来很多好处。它就在那里,就在人们面前,却没有人愿意看到它们。”

你有时候也会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疑问吗?

“不再会了,没有什么可怀疑的。当你后退一步时,你总能找到解决方法的根源。如果你只是一个追随者,你永远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,你就无法知道那些事的好坏。如果你没有思考过,你要怎么知道你的想法是对的?(笑)就这么简单,却没有人想到这点。”

现在还有什么事情会让你惊叹?

“真正让我感到惊叹的是,当某人没有从中获益,且对别人很好的时候。当你看到所有那些犯罪的政客,然后再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人,让我很震惊;例如,新西兰的总理,那样的女性能成为一名政治家真是太了不起了。这不是老生常谈,在政治上,人们只是想要保住他们已经拥有的和信念。我的兴趣在地缘政治,当你看到像委内瑞拉这样在国内制造混乱的国家,以及是怎么样再卖给穷人的,让我觉得‘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悲惨的世界啊’。”

上一期的《ZEITmagazin》杂志,其中有一篇文章是关于人瑞们谈论他们生活中感动他们的,以及让他们后悔的事物。许多人说,他们唯一遗憾的是他们错放了他们的优先事项,而失去了一些东西或做出错误的决定。你远远还不到一百岁,你和这个有共鸣吗?

“我错误的决定是我花了太多时间在工作上,我花太少的时间在我周遭的事物上,我从来没有被这迷人的世界所吸引,世界从来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我的孩子和孙子们比较让我刮目相看。我一直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,因为我爱他们,现在回想起来,我不认为这是真的,因为我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他们身边,但这个遗憾并不是一件疯狂的事情。”

衰老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

“这其实不是一个悲剧,就工作或我所在乎的而言。很多事情比以前好多了,你对事物的看法就变的很不同,当有人接近你,你以前从未注意到他们,突然间,你看到这些人并认出他们,你从中获得了更多。”

你在职业生涯中学到的最大的教训是什么?

“这蛮容易的。永远不要以为你做了什么伟大的事,一旦你这么认为了,所有伟大的事物都会消逝。不应该接受太多的采访,人们在没没无闻中能更积极地工作。如果有人对我说:‘你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棒的时尚摄影师吗’,我会向他挥手道别。今天,我抓到我自己正在想‘其实这是真的,还有人比我更厉害吗?’(笑)在那之后,我想‘天呀,真的逮到自己了’。”

完整的Podcast访谈,能在以下连结中收听。
Spotify:
https://open.spotify.com/episode/24ENGT2ArLRPObaU41FNTI?si=vMTB9hslTJSAYgLJjlBWL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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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podcasts.apple.com/de/podcast/vogue-stories/id1469356898#episodeGuid=b7d4547316419fb11605801d3c4df49b
Soundcloud:
https://soundcloud.com/user-223241873/peter-lindbergh-wie-fuhrt-man-ein-gutes-leben/s-oQKB6